败坏了约定的日子(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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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 分钟

这篇文章是在5年前发布的。

27

车流的光轨渐显黯淡。有时,路上竟然持续几秒没有一辆车经过。站在这光与暗角力的十字路口,我开始有些精神恍惚。今晚,我觉得我的日记本可是离我越来越远,就要找不到了。

绿灯亮起。我横过马路,手中攥着那把十二岁生日收到的铜钥匙。我不知不觉又离那间小出租屋近了。抬头一看,灯已经熄灭了,确实不知道今晚是谁闯入了那房间,又是谁奇迹般地开了灯。按理说,没人住的房间里是不会通电的。

楼下有个电话亭。

初中三年,我整日从此进出,为何就没有意识到这里还真有个电话亭呢?电话亭早已废弃,但是三年前一定还能工作,有一个叫柚的女孩,曾经在这里给我打过电话呢。

十二岁生日那天,柚打完最后一通电话,从我的生命中消失。她最后和我说的一句话,竟然是谎言。

我感叹着命运的无常。那时,十四岁的她,手里拿着听筒,听到我的说话,心里究竟感受到了什么呢?现在,我十七岁,她十九岁,她此时身又在何方呢?澳大利亚,还是已经回到中国?或者去美国、英国深造?我不会再知道了。她还记得我吗,在这中国南方冬天的土地上,曾经站着过的一个男孩?

于是她也成了我的符号,我也成了她的符号。我们在彼此的生命中都已经死去,从人变成一个名字,仅此而已了。

那台公用电话泛起了微弱的绿光。难道它还在工作?我走近看它,吹拂掉上面厚厚的尘埃。

绿光屏幕更加明显,我努力地读着那上面显示的字样:UNKNOWN NUMBER(未知号码)。

我突然感到很恐惧。仿佛自己的魂灵突然被他人攥住又松开一样的恐惧。我想要赶紧跑开,可是就在我迈开第一步的时候那恐惧凭空消失,正如它凭空出现一样毫无缘由。

我该接起吗?这一定不是巧合。那号码在召唤我拎起听筒。未知号码……我看看四周,有没有在这里蹲着等电话的人呢?他们是不是等着等着睡着了?我决定四周看看,尤其是在草丛中找找,是否有睡着的人。

可是我什么也没找到。电话的等待时间有限。那绿光看上去随时在下一秒就会黯淡下去。

我紧张不安,急忙走会到了电话亭内,颤抖着把听筒拿起来。我决定不说话,什么也不说。我等对方先说话。

“喂喂?”

这可能吗?那是喜喜的声音。

28

柚深吸一口气,挂上电话。要不上去看看?没关系的。还没人住在里面呢。二楼也不高,尽管坐了一晚上飞机连夜未睡,这点力气还是有的。

门锁着了。当然,门当然是锁着的。谁会大白天不锁门呢?就算要是租给别人的房子,在租客过来之前,房东也是要把门锁上的。那么,我该怎么进去呢?她琢磨着。一下把这门踹开看起来不是不可以,但是想到他过几个月就要搬过来,这门还是别动的好。毕竟,麻烦事多一点不如少一点。

可是我究竟为什么要进去呢?只是为了最后看一眼这个无情的男孩即将搬进去的家吗?她想到了他一年以来给她的种种失望,自己总是感觉他就是不开窍。

“你对我好好哦。”他曾经这么说。

她哭笑不得。这不是她的意思。无论她做什么,他似乎都理解不了她的心意。他心门禁闭枷锁重重,她怎么也找不到开门的那一把钥匙。

她按着自己的胸口。手不经意碰到了垂在胸前的钥匙吊坠。黄铜的钥匙顶端嵌着一颗水钻,那是在她十二岁生日时,一个追她的男孩送给她的生日礼物,在她的胸前原来已经垂了两年。

自己也曾经做过这样的让人伤心的事情呀!她并不喜爱那个人,而那男孩也迅速转换心意,去追了别人。只是这钥匙,她还会当作护身符一般收着。时间久了,看见钥匙,她甚至已经忘记了送钥匙的人。这个符号和另外一个符号完全失去了联系。她鬼使神差地把钥匙从颈上拽下,于是钥匙和项链本身也失去了联系,装在连接处的那枚水钻也脱落下来,落入黑暗不知踪迹。钥匙被插入锁眼,缓缓地开始旋转,吱呀——

门应声而开。

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是个平常的星期六早晨,自己的腕表上明明白白地写着九点。旁边的酒吧和停车场还安静地沉睡着。白天的日光通过楼道的空隙照进门廊,也照在木门上。为什么、难道这是一把万能钥匙吗?大概是吧,不然只剩下这把钥匙正好对应这把锁这个荒谬结论了。她几乎要喘息了,双手压在门上,门缓缓打开。

屋子一室一厅,满是尘螨尸体的气味,笼罩在黑暗里面。家具一件也没有,大概是被房东清理了,零碎杂物如螺丝刀和废电池之类在客厅里倒是处处可寻。她在墙上摸索,找到了电灯开关。啪嗒一声,橘黄色的光如剑一般刺破了这厚得划不来的黑暗。

灯光亮起的那一刻,房间里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站在客厅里,她瞥见房间里的一个人影,不由得紧张起来。房东在这里吗?她觉得自己应该赶紧离开。被人发现私闯民宿可不是小过失。毕竟,她来这里干什么呢?她没办法辩解。她怎么能进来呢?她也没办法解释。

想到这里,她攥紧了胸口的铜钥匙吊坠。这一举动似乎让她下定了决心,朝着房间走去。

她掀开了那半掩着的门——房间空无一人,床头柜的抽屉敞开着。只有窗户大剌剌地敞开着嘴巴,似乎要诉说什么,又似乎刚吞下了一个人。

29

“喂喂?喜喜?”我朝着听筒,急切地说。

“谁是喜喜?”对面同样急切地回应道,“什么喜喜?”

“你找哪位?”

“找你!快来,快过来!约好了我们可是要见面的!”

“对不起,你先别急。你知道我是谁吗?”

对方准确地说出了自己的名字。我倒抽一口寒气。

“你是喜喜吗?”我犹疑不定地问道。

“不是,不是,不是!”对方用喜喜特有的声线和语调否定着自己的身份。

“你到底是哪位?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你说的约定是什么?”我小声但是急切地向对方问出这一串问题。可是对方只是嗫嚅,不回答我的问话。

“请问答我!”

“你快来吧!快来吧!”对方并没有理会,只是不断地哀求着。

我的心震动了一下。这一幕我似乎在哪里见过。

“你要我去哪里?”

“我们约好的地方呀,快来,快来……”

什么“约好的地方”呀!我完全不知道对面在说什么。也许是个神经病人?

我摇摇头,可是对方叫出了我的名字呀。

“可是,你在哪呢?约好在哪,能再提醒我一下吗?”

“我们做了约定。我们做了牢不可破的约定……那是你开始的约定,我没有选择权。这四周光滑,这世界都是晶莹剔透、坚固封闭。你将我丢弃在哪?”

“丢弃?我有过丢弃你吗,喜喜?是你抛弃了我才对。”

“……我们曾经在一起,那么美好,可是为什么你要做出那个约定呢?为什么你一次又一次毁约呢?”

我越来越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她的话似乎暗示我什么,可是我完全无法把这一片片碎片联系起来。难道她本身也是个隐喻,生活的隐喻和文字的隐喻?

“为什么呢?为什么呢?为什么你要这么做呢?”她已经开始带着哭腔,“回忆永远不会变,它永远不会和你毁约,只有可能你对它毁约——把它忘记;可是,可是,人是会变的呐,若是她对你毁约了,你怎么办呢?怎么办呢……”

“可是,我……”

“快来,求你,求你……”对方打断了我,还在不住哀求。

“好好,我就来,我就来。”我赶紧安慰她道。不管对方是谁,这么苦苦哀求实在是太可怜了。更何况,她有着喜喜的声音……

“带一个凤梨来,好吗?”

“这么晚,哪里还有水果店开门呢?”

“我要凤梨,好不好,好不好……”

“好的,好的。”我忙不迭安慰她道,“你最爱吃凤梨了,对吧?”

对面陷入了沉默。

我抓住这个机会赶紧环顾四周,停车场的车进进出出,岗亭的大狗早趴在杆前睡着了。奇怪,今天的停车场竟然格外安静。

“你真的不是喜喜吗?”我小心地问。

“你会买凤梨来,对吧?”她还是不理会我的问话。

“是的,是的。你现在先去床上歇着,慢慢地睡觉。你一醒,我就会拿着凤梨在你那里了。别急,别哭……”

我想到了那家没有关门的闪着白光的水果超市。

“这一次你不会毁约了吧,你会来的吧,对吧?”对方沉默了一会儿,问道,以同样小心的语气。

“我不会,再也不会了。”我说。

她挂上了电话。绿色的荧光熄灭下去。

30

假期啊,假期。圣诞节过了,元旦节和春节的假期就要来了。哪个学生不喜欢假期呢?

“你带着这个玻璃罐干什么?”爸爸问我。

“有用啊,”

“你妈妈最近不知道发什么神经,和同事学了怎么做葡萄酒,还想借你那个玻璃罐酿酒。”

“不是前几星期才给我的圣诞节礼物吗?”

“她以为你空着没用。谁晓得你今天去公园要带着这个派用场。我是不管了啊。”爸爸两手一摊。

我还带上了日记本。那一天是我最后一天记日记:“罐子是空的,我一直想着,在里面装点什么呢……”我在那天的日记里面如此写。

可是无论如何,言语不能把我的心情写尽。我已经六年级了,语文水平在同侪之间已经算是出类拔萃,可是这方面似乎从刚入学以来,一直没有进步过。

写日记真的有意义吗?只是记事情不就是流水账本吗?只是记下感受,可是文字从来写不到最深层的感受啊!

我实在是灰心失望——如果读者不理解为何我现在灰心失望,那就是我灰心失望的原因。

不写了,不写了。我找到公园的一个角落,父亲被八一公园内浓厚的节日气氛吸引了,我却可以到处乱跑。我跑呀,跑呀,直到湖边,一个没有人的小洲上。那里没有任何声音,连远处打鼓的音乐声也听不见了。

我从怀里拿出玻璃罐和日记本,把后者投入前者,收获了一声清脆的叮咚。日记本里面粘着的铜钥匙已经被我拿出,我把这小小的钥匙像握匕首一般攥在手中,开始在湖边树下的土地上挖掘。

我挖呀,挖呀,土松松散散如蚯蚓穴边的土堆堆起,不时我会碰见一块石头,就把它扯出来,继续挖,直到出现一个可以容纳这个玻璃罐的小坑。玻璃罐从我手中滑落,毫无留恋地,进入这个正好适合它的小坑。绝不大,可是也绝不小。

从此刻起,日记本就不再与我有关系了。我觉得有些惋惜,毕竟小学六年的记忆全部在其中了。可是我不留恋了,因为每一句、每一字都没有完全体现时下心境。这是徒劳,真正记住了已经成为回忆,记不住的,也早消散,无力的文字留不住任何事物。

我这时注意到旁边湖上有几只水鸟正看着我,它们偷窥到了我的秘密。父亲大概认为我已经走丢,正在满世界呼喊着我的名字。除了天地、水鸟和我,再也没人知道,而就算是我自己,也将逐渐忘却这一次神奇的走失。

我听到了父亲的喊声,他果然在喊叫我的名字,他果然认为我已走失。他朝着这边来了,我连忙把土丘拂平,盖上玻璃罐的最后一点晶莹,随即跑开。

而那铜钥匙没有被埋下去。它作为铲土的工具留在了世界中。我把它揣入口袋,姑且留着它吧——我才十二岁,在接下来的几十年内,这把神奇的钥匙,以后不知道还会帮我打开什么呢。

31

我从草地上醒来。

这里是哪里呢?我随即辨认出了我身处八一公园中,身旁是东湖。可是我又为什么会睡着在此地呢?这个晚上,我不是出来找我那日记本的吗?

我看看手表,现在已然是凌晨四点半左右。四周一片漆黑,真的是如刷了黑色油漆一般的漆黑,密不透风,只有湖上泛着朦胧的月光。

摸摸口袋里面的钥匙,铜样的质感仍然存在。我想起了我的第三次走失,那一次我来过的一个重要地点就是这里。尽管我不是在这里被发现——因为父亲接近这里时,我已经跑开,我甚至不能确定父亲真的找到这里过没有——可是,这里是我努力忘记但是又努力寻求的地方。

阔别四年,我重新开始了那个必然发生的寻找。谁会说,我和日记本没有一个被诅咒的约定呢?我想到哈利波特的金色飞贼:我在结束时打开。现在便是结束时候,我想。

铜钥匙的身子上已经布满绿色的锈痕,顶端本来应该嵌着一颗小小的水钻的地方,只留下一小块凹槽。

就是这个地方,不会错,我用它开始在土地上挖掘起来。我挖得飞快,是因为这把钥匙早已熟悉了这一小块土地吗?还是因为我年龄增长,力气也增加了呢?可能都有原因吧。

钥匙尖触到硬物的时候,我的心抖动了一下。那是金属碰击玻璃的声音。

它还在那!尽管挖得比我想象中要深,但是——它还在那!我急忙用钥匙把土层全部拨开,罐子的表面露了出来。尽管伸手不见五指中什么也看不见,可是那确实是玻璃的滑润质感。我摸到罐盖了!一阵惊喜涌上心头。

这有什么可惊喜的呢?难道自己不是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把日记本埋在这里了吗?我自己搞不懂自己了。

我有点想要对着天空和湖面放声大笑。笑着,我将这枚钥匙远远一扔,钥匙划过一条看不见的漆黑抛物线,几乎无声地进入湖中,沉入湖底。它的最后使命已经完成,它不用再去“开启”任何东西。安息吧,我对着湖面像模像样地做了一个祈祷的手势。

这就是了——掀开罐盖,我急切地用手指探入玻璃罐中摸索。

可是里面什么也没有。那是个空罐子。

32

“这世上有两种孤独,一种是社会性的孤独,一种是生命性的孤独。前者可以被沟通和交友消除,后者则不行。”

我能找到太多记忆的碎片,回忆起那时的独特感受。可是我无法对别人诉说,我甚至无法用语言对自己诉说。语言文字向来是局限的。作为一个写作者,在经常质疑自己本身对语言的掌握能力之余,我经常也抱着一种不可思议的态度问自己:这漏洞百出的语言为什么还就经历了这几千年人类演变不被淘汰,成为了人们主要的沟通方式?我写日记给自己看,可是我无时无刻不在担心:明天的我看得明白这是什么意思吗?

这一切我更是无法完全与他人诉说——我能用文字这么苍白地表述出来,已经是用尽才华,逼近我的脑力极限。即使我舌璨莲花,能够完美诉说,别人也不能明白,甚至绝大多数不愿、不重视、不在乎这个明白与否。

在我的理性范围内,我能想到另一个独立生命体对我的诉说的回应,最好的情况也是隔上一层无形体验障壁的:我真的让你看到这街道、这玻璃房、这午后阳光、湖边气味,这人与人之间微妙的默契、约定和互相伤害。可是,没有体验就是没有体验。百闻不如一见,老祖宗说的不错。

试想这个:玛丽在一间黑白两色的小屋里面,学习了各种波的原理,眼球接受波的原理,折射衍射光栅效应。她能轻易背出各类颜色的波长范围,知道去哪里、什么植物上有这些颜色、这些颜色的象征和文化意义。可是有一天她走出了黑白的屋子,看到了外面的花园。花园里的各种颜色,她都是第一次见到。那么,她是否学到新知识了呢?

亲身体验是认识各种事物的一环,哲学家叫称此为Qualia。我可以知道橄榄球的各种规则,可是我从没看过橄榄球,意即,我并不明白橄榄球。没有体验就是没有体验。当我无数次失败地尝试告诉他人那种感觉究竟是什么感觉的时候,我知道了:这是生命性的孤独。

他们能做到最好的,无非是坐下来陪着你:我明白你在说什么。我明白的感受。我也有过这种感受。只是,可能我永远体会不到那种感受了。能做到这一步的,要么是你的父母,要么是你的伴侣。他们也许能真实感受到你所感受的,因为他们有过极其类似的体验,或者他们就是你那体验的另一员,可是对于大多数人,他们只是心有余而力不从,就像是在黑白房间里学会了关于粉红的一切,但是无论如何没有感受到粉红一般。

而更多的人只是匆匆走开,我们甚至要感谢他们不投来鄙夷不屑的目光。

况且,我们连对未来的自己诉说过去的自己,都做不到——就像是那个日记本一般无力。

33

这怎么可能呢?难道有谁已然发现这个秘密了?

我该怎么办呢?回家吗?要不要把罐子也带回家呢?可是那唯一的公交车早已停了。若是我要回去,只能走回去。

走吧,走吧!向家进发!就连已经撑开双腿迈在回家的路上的我,也不由得开始怀疑自己一开始的动机到底为何。我突然不明白自己为何需要寻找那日记本,从一开始就是。

我与我的日记本无比接近,从一开始就是。这不同寻常神谕一般的启示让我踏上寻找它的征程,在近四年的迷失以后,我竟然又用那同一把钥匙——埋下它的那把钥匙——将它挖了出来。

唯一的不足就是,我想,这一次那罐子里面不再有日记本。最后这个约定,就连一个玻璃罐也不愿遵守。

在路灯下我稍稍停住,想要仔细看看这个被灯光角度拉长的影子。影子在柏油路上的感觉是很实在的,就像是茶杯放在茶杯垫上一样熨帖。但也就这样了,我从我的影子中再也看不出什么新奇的含义来。反倒是月光从头顶上照下,冲淡了影子的黑暗。而再次走过一个路灯的时候我没有再停留。

回家回家!向家里走!

我走过了八一大桥。我走过了城建学院。想起出租屋里面那把手镜,以及我自己憔悴的面容,我感到心寒。半夜无眠,又让本来惨白的脸色更添上一层凉意。这可又怎么办呢?我在想,我今天——不对,准确说,是昨天——刚刚下飞机,脚踏上这片土地的时候,不知是否预料到了现在的境地。这种鲜明的对比实在令人难以接受。不过,这一切未尝不可预料,自己被一个又一个的约定和记忆束缚住,或早或迟总要踏上这趟旅程。

我想起那个声音酷似喜喜、知道我名字的女孩,不知道她此时是否真的听了我的话,安然入梦了呢。还是说,她其实是我的一个梦而已呢。我一切都无法确定了,现实在光与暗中扭曲。

继续走,继续行进。走过一片片熟悉的林木,走过一条条熟悉的街。我觉得口干舌燥,双腿也疲惫。

我确实又和她做了个约定,而这意味着我一定又会毁约了。她毁约于我,我便要毁约于她吗?这是所谓命运、天意吗?这是要偿还的债务吗?我头很晕,想这些只会让我头更加晕。可是世上的约定和记忆还会少吗?想一想我们是如何容易毁约,人又是如何容易物化的。想一想现在正大概在呼呼大睡的廖叔叔,早已长眠不起的黄大爷,不知身在何方的樱井岚和柚……

回家!回家!我走了不知道多久。天要亮了。家要近了!推开家门的时候早晨6点刚过,我再一次用藏匿在奶箱里的钥匙打开门锁,直直地向自己的房间走去,在书桌前坐下。昨日想要拆的父亲留下来的包裹还留在桌上,原封未动。看来父母是一夜未归。我抽出房间的钥匙,开始划包在硬纸板上的圈圈胶带。一个洛天依的马克杯,一叠打印的毕业纪念卡片,几本书。它们都在这蒙蒙亮散入窗内的天光中泛着或浓或淡的微光。很光滑,像是玻璃罐上泛着的光。

而其中的一个包裹里面装着我的日记本。我小心翼翼地拆开胶带,那本子的一角便露了出来,于是我默默地把那一角放回去,重新缠上胶带,它恢复成了一个纸盒,看上去平淡无奇。

我早该知道,我早已经知道。其实一切都很清楚,没有什么谜团了。钥匙是谁送的?日记本是谁挖出来的?一切都很清楚。这是天意。这些不过是我自己和世界上的元素做的约定罢了。我们每时每刻都在毁约。约定的年份越长,记忆持续得越久,

约定就越不容易被履行。

客厅里穿来一声吱呀声——房门被打开了。

我听到了父母的交谈声。

(完)

-- 龙雨
发布于2018年11月11日 GMT+8
更新于2018年11月11日 GMT+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