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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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分钟

这篇文章是在5年前发布的。

01

“我好饿啊!”我不由得喊出了声。

室友在下铺翻了个身,抬起脚踢了踢我的床板表示对在这三更半夜被人吵醒的不快。

我干脆梯子也不爬,直接从上铺跳到地面上,又砸出“嗵”的一声闷响。室友算是彻底醒了,一下从床上坐起来,脸上一副“你到底要折腾什么”的表情。双人宿舍狭小黑暗的屋子中,我们四只眼睛互相看着对方。

“咱们屋里,”我说,“还有什么吃的吗?”

她一副不可置信的神色,在黑暗中更显得令人叫人发憷。

“食物只放在厨房的橱柜里和冰箱里。”她说着慢慢又躺下,“手脚轻点,我要睡觉。明天还上课。”说着把身体侧过去,背对着我和门。

我便从她背后的门出了房间,轻轻地带上门。听得她在床上咕哝了一声:“大晚上的还要吃,怎么不去吃人呢!”

我在橱柜里面找到了两大袋花里胡哨的饼干,几个金枪鱼罐头和两袋方便面;厨房的冰箱里面有所剩不多的鸡蛋和苹果,一罐调制甜牛奶和一罐橄榄菜。我取出盘子、刀和热水壶,将上述食物汇总清点,按照各自适合的方式处理:罐头用刀撬开小口放开气压,再撕开盖子;苹果削皮、切片,摆在一个餐盘中;方便面两包一起放在碗中,加上橄榄菜,倒上热水;鸡蛋和甜牛奶一起用热水冲开放入微波炉,做成蛋奶羹。

说是烹饪,其实也就是把食物做一些食用前的必要处理。我的料理水平还算可以,但是我早已饿得不行,根本无心烹饪。这一系列动作都在公共厨房里面完成,离房间算是有一段距离,所以不用担心吵醒谁。

我把瓶瓶罐罐都搬到阳台上,支起一张本堆在储物间后来被我半夜游荡时发现的折叠桌,在阳台上进食——我不想要回到房间里。今天是满月,但是我却看不到成形的月光;月亮的光芒仿佛是分散开来洒下,落在金属的桌面和塑料的碗碟瓶罐上面,后者略略地泛着反光。当然,时下我并没有考虑这些的心情,只是一味地吃,清空一个又一个碗碟。我从来没有这么大的食量(正常人应该都没有吧),当时我却根本没有质疑自己能吃完这一切,只是从第一个盘子清到最后一个盘子。这个动作,与其描述成“进食”,不如描述成“清扫”来得更加贴切。

吃着吃着,我产生了命运一般的异样感:比如,茄汁金枪鱼和橄榄菜可能可以搭配,但是和苹果一起吃就觉得奇怪,再加上甜牛奶和碎鸡蛋就更是奇怪;再比如,吃面的时候,我的头发不小心浸到了汤汁里面——我并不像有些女孩长发及腰,头发只能勉强搭到肩上,所以这种事在以前是从未发生过的。不过,此时我无暇深入思考食物搭配或者头发长度等等事情,只是感到胃里一点点重新被充实,我渐渐平复了那种异样感。

处理完了残骸以后,我仍然坐在阳台。对着月光和清洗干净的白瓷碗盘,我觉得我应该思考些什么——的确,这是个不同寻常的夜晚,这一小时发生了很多事情,我吃了不同寻常量的食物,腹中的饥饿感其实并没有消解,室友还在房间里下铺床上睡着,这一切有可能都是一个梦,或者是一天的精神压力造成的幻想,或者某种基因中的变异……但是——但是我什么也没思考。

——除了一个问题。

这一餐,叫什么呢?我的头脑中回荡着“夜宵”一词——但是说到夜宵,我眼前总是出现不夜城小吃街一条路的红黄灯火下的熙熙攘攘,或者大学宿舍深夜食堂中昏暗下的白色饭盒——这两种境界我这都谈不上。那,这餐算是什么呢?

02

“真的,是真的——”

上课铃声响过很久了,生物老师终于拖着滞重步调在门口出现,把刚才还在兴高采烈和伙伴们交谈的室友的话打断。她仿佛不甘心一般地对着人群又说了一遍“绝对是真的”以后,走回了自己的座位上。我坐在第一排,深吸一口气,慢慢吐出来,并不愿意向后看。

我吃了早餐、吃了午餐、吃了晚餐,每一餐吃得都并绝对不算拮据;但是就在睡觉前,躺在床上的那一段时间,我人生中第一次感觉到实在而深刻的饥饿感。虽然觉得奇怪,但是我不得不对于这种生理性的反应表示承认。

我虽不是出生于富裕家庭,但是温饱从来也不是个问题,没东西吃的感觉除了医院检查、长途航班等特殊情况,基本不曾有过。但是这饥饿感,在我吃过正常丰富的一日三餐后,在一天的最后几个小时如排山倒海般向我袭来,而且来势汹汹、无法击退。

“格子,”同桌捅捅我的手臂,我桌上摆着生物课本和笔记本,“格子!”

“干嘛?”我略略转过头去,眼睛仍然不离开桌上的课本。

同桌是个中日混血男孩,从他的面部可以看出大和民族的特征,平时那群好事的高中生都叫他“鬼子”;我们女生群中其实也偷偷这么叫,但是当面这么叫他的只有我,那也算是一种报复:只有这个笨蛋会想叫小孩一样叫我格子,我想,真不知道是为了什么。

“你……”他有点迟疑,“昨晚真吃了那么多东西?”

他用笔尖指指后背我室友的位置,示意消息来源。

“嗯。”我有点不耐烦。这又有什么可猎奇的呢?愚蠢的人,我想。眼睛仍然刻意不向他那边看,只盯着课本上一行行粗体字。

消化作用:将食物中的大分子分解为小分子并吸收的过程。

“怎么可能吃那么多东西——我是说,一次性吃下去的话……”鬼子仍未放弃追问,这次干脆直接放下笔,双眼注视我,好像一本正经一般地问。我感觉好气又好笑。

“我饿啊。”

“晚餐没吃吗?”他似乎很能理解一般地立即说道,“我有时候也是啊。晚餐不吃,当时也没感觉。然后半夜躺在床上才觉出饿意来……”他立即转换了一种关心的语调,又开始像是哄小孩一般跟我从不吃晚餐的坏处说到膳食平衡。他的生物知识特别广博,几乎算是半个生物学家了。

“格子,答应我,一定要吃晚餐好吗?”

“好好好。”我心想,我的情况和你说的完全不一样好吧;而且我和你很熟吗,为什么要搞什么答不答应你的仪式?但是我也懒得解释,心想应付应付得了,不然这鬼子要纠缠一节生物课了;他上课不听也能考第一,我可不行——不过说实话,听他讲膳食平衡倒也比学这些什么消化作用有趣得多。

但是他不会理解的。那时候的我,就连我自己也不理解。那是一种本能中对胃里空虚需要填补的渴求,那时的人并不在意烹饪的技巧,甚至不在意食物的概念,只想要把胃袋装满——装满——

可是我没料到的是,饥饿感如同故地重游的旅人一般又准时在夜间袭来。这一次来得比上次还要早——我知道这点,是因为我有极端规律的生活作息。这一次,还是在我坐在桌前写日记的——这是每一天的最后一件事——饥饿感就来到了。

我手上的笔颤抖了,“储粮”早被我昨夜一次性报销,我咬咬牙,啪一声关掉台灯,硬着头皮爬上梯子躺上床,决定性一般地闭上眼睛。

“快睡,快睡,快睡……”我默念着,“哦,不要又来吧……”

下铺传来均匀而深厚的呼吸声。

但是终究我还是在这饥饿感前败下阵来。那天晚上,我敲开了同层宿舍几个学妹的门,要到了零零碎碎的蛋奶水果,一股脑全部填入腹中。心里不由得默默庆幸现在这一代人喜欢熬夜。正是这些食物让我度过了又一个夜晚。

自此,毁灭般的饥饿感每晚在我入睡前后来到我的胃里,我再不敢不在宿舍里面放食物——我买来蛋奶水果放在冰箱里,晚上便抱着大袋食物偷偷溜进阳台大快朵颐。

但是,现实是,食物需要钱来买,如此大量的食物消耗对于我这么一个住校高中生来说,父母寄来的钱明显是不够的;就算加上平时的奖学金也是够戗。自然而然,我开始寻找便宜、量大、饱腹的食物,我通过一切渠道来搜索最不花钱但最能填饱肚子的方法。令我也惊讶的是,这简直为我打开了一个新世界:我从来没想过有这么多几乎不花钱就可以饱腹的途径,有这么多花微乎其微的钱便可以买到大量的食物。我加入了外卖群、团购群,我盯着优惠券、打折券,从不关心超市的传单页,我也会留心取一份。

03

“格子。”

那天的下课铃打了以后,我走向学校食堂。鬼子追了上来,叫我的名字。

“嗯,怎么了?” 我并没停下向食堂走的脚步。

“你那个,很饿然后吃好多的事情,好了吗?”他用语法拗口的句子向我问道,仿佛不会说话了似的。好一会儿我才明白他想说什么。

我才想起,除了第一次被室友发现以外,后续的夜晚我的症状仍在持续的事实并没有任何人知道。我并没有刻意地隐藏这个事实(毕竟,这也没什么丢脸的),只是我再没有吃室友的东西,她也就发现不了;晚上的加餐也都坐在阳台上,没有人会过来。我不再在床上喊饿,只是等到大部分人都睡着,偷偷打开冰箱,做我想要做的事情。在学校里,症状不会发作,当然也就不会想要和谁诉说或者抱怨——本来我也不是一个碰上点什么事情就爱到处倾诉的人。不过,要说我真的想要隐藏什么,大概就就是想要隐藏我其实确实在为此苦恼的心情吧。

“没。”此时,我觉得告诉这个在我桌边扮演了一年半小丑的男孩也无妨,“从那天开始,每晚还是很饿,就买了大量食物存着,每天晚上吃。”

“其实我知道,”他说,“我看出来了。看你的脸就知道。”

“脸色不好吗?”

“不是,不是,”他连忙说,“一切正常。很健康的脸色。只是表情啊,气氛各方面,感觉你在为什么事情苦恼。”

的确一切正常。我的身高体重根本没有变化,排汗排泄和生理周期也完全没有波动——也就是说,晚上那吃下去的食物,就像是莫名其妙突如其来的饥饿感一样,莫名其妙地消失得无影无踪,没有对我的身体造成任何改变。

不过终究还是让他看出了我在苦恼,我不是很舒服。我在学生食堂找到一个座位坐下,打发他去买牛肉面,他真的就屁颠屁颠跑去了面食窗口,然后屁颠屁颠地端着两碗面回来了。我付给他钱,两人便面对面坐下来吃面。食堂里逐渐变得熙熙攘攘,下课后慢悠悠晃来食堂的学生在各个窗口前面排起了队,刷卡器不停“哔哔”亮着绿灯。

食堂里面很吵闹,但是我们都沉默着。

其实,我想,这气氛挺尴尬的——我和他两个人待在一起吃饭,这是从来也没有过的事情。这一局面的形成,似乎又十分自然——我在去食堂的路上走着,他过来搭话,一起进了食堂,他去买晚餐,然后也自然而然坐在一起吃。但是我们还是不说话,本来和他也没话题可说。鬼子大概是感觉到了这尴尬的气氛,又不好现在提出分开坐,就只是把脸埋在面碗里面,并不看我;我自己倒是恬不知耻地吃得欢快。

“所以,你只是晚上饿是吗?”

结果是他先打破了沉默。看得出来,这一句话是经过了十分仔细的思考,找准时机,用十分费心控制的语气小心地说出的。

“是啊。”我只用正常的语气回答。

“其实我这个星期查了点资料……”他感觉我的语气中并没有不快或者不耐烦等消极信息,便接着往下说。他打开自己的包,从一个资料夹里面抽出用回形针别好的几张纸,摆在我面前。“你是不是有什么胃扩张之类的……但是你只是晚上才有症状,所以我想……”

我把那沓纸页拿起来,略略翻了一下,大概是胃扩张症状、自诊、潜伏期等等信息。我皱了眉,但是不是为自己的病,而是为他今天的异常举动。难道你今天铺垫这么多,都是为了这一刻?我不禁在心中笑了出来。

“你要不要去看医生?”他说,“这不正常啊,你不觉得?”

“你怎么知道我没去看过?”我问他,语气中多了一分尖刻。

他这次终于沉默了下去,没有回答我的问话,也没有再说一个字,只是继续吃剩下的面。

他很快吃完了碗中剩余的面条,速度比刚才快了几倍。我才意识到,他可以吃得很快,刚才他只是一直在根据我的进食速度调整自己的进食速度。他把面汤都喝干净了,便站了起来,把叉子和碗放到回收处,过来取了凳子上的书包,看都没看这边一眼便离开了。

招呼都不打就走了,这人!我不满地想着,眼神又落到了洁白纸页上印成粗体的“胃扩张”三个黑色宋体字上。

-- 龙雨
发布于2018年8月04日 GMT+8
更新于2018年8月04日 GMT+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