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征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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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炽热的阳光,灰尘飘扬的街道,毫无生机的绿化带。

鼠一抬头,看见的是高耸看不到顶的白色建筑,一幢又一幢。那建筑层峦叠嶂,界限突然变得模糊,玻璃窗连接着排水管,走廊延伸到墙内,防火梯扭曲打结后插入了烟囱。他看呆了、出神了,直到烦躁的骑车鸣笛声让他重新回看到脚下——自己正站在十字路口中央。

于是,鼠连忙几个跨步向前避开车流,不由得跳了起来。他发现自己跳得比以往高得多,不过这一点并没有让他感到奇怪。他接近了建筑,那白色的玻璃窗忽然变得五彩斑斓,仿佛是接近后才能看到那本来颜色。他从二楼,或者是二十楼,直接跳进了建筑内。

进入陌生的房间后他觉得一切都是那么熟悉。两张白色的铁架床,模糊得看不清的贴画,一个吱吱呀呀的风扇,橘黄色暖光下的小桌旁坐着一个头发染白的年轻人,脸庞看不清,不过氛围实在熟悉。

“你来了,“他说,“考试准备得如何?“年轻人问他。

鼠便突然知道了一切,我要来到这里考试。考许多许多的科目,没有一个科目是自己学习过的。

再一次从梦中惊醒,鼠长舒了一口气。像是被按住脑袋的节肢动物一般用两只手臂在黑暗中乱抓一通后,他终于找到了枕头下的手机。开机一看,此时是凌晨的三点十七分。黑暗的屏幕映着他过于突出的眼白。

02

白天明媚的阳光向来与他缘分不足。虽然拉开百叶窗就能得到春季暖阳的恩泽,鼠的噩梦却频频让他在早晨不由自主地选择赖床到上班的前五分钟。

随即,他从床上才能一跃而起。不过,如果一天以这样开始,他也就没有什么闲暇去观察阳光了。

今天,鼠倒是起了个大早。套上自己宽大的黑色卫衣后,他收拾着这其实并不杂乱的房间。他尤其爱打扫书架,先是把摆件一样样重新整理,从第三层拿到第一层,再从第二层拿到第三层。接着,再把书一本本重新排列,选出最顺眼的一本像是书店推销的畅销书一般单独斜靠展示出来。黑色的漆木架子,他想着,像个钉死圣人的十字。

他拿起一本《梦的解析》,一本买来之后再也没有看过的书。黑色封皮和这龙猫摆件特别搭,他忖度着。他的思维又回到了考场。开始做这种考试梦不是第一次了。事实上,从他上大学开始,这每月至少一次,毕业也并没有让梦停止。

“走吧!“室友的声音从客厅传来。

“就来!“鼠也吼了一声,仿佛是发泄着什么。把书匆匆放回后,他就又陷入了对梦的思索,换衣,整理包,拿上钥匙,把门禁卡插在口袋,一切交给早做过百十遍的脑中预设程序进行。该去上班了。

03

鼠和他这位头发染得煞白的室友的关系从任何意义上都可以算是紧密。

就读同一所高中,申请同一所大学来了美国,入职同一家公司。九年,他们一直搬家,一直是室友。不过,虽然不知道那一边怎么想,一直以来鼠很难对这位每日乐呵呵的室友产生亲密感。从各种意义上来说,对于一起居住了九年的两人来说,这是不可思议的事情,不过鼠却觉得事情蛮合理的,一切就是这样发生了。

室友并不是一直头发都是这惨白的模样。他是和鼠一起拿到大学的通知书以后才去染的,鼠记得清楚,那室友笑得开心,染完插了朵路边拾到的白色雏菊在脑袋上做着怪相。这白发在大学毕业之后也一直维护着,鼠只记得室友的第二个女朋友曾经对这发色表示不满,可是他笑着,什么也不做。鼠几乎忘了室友本来的发色:这一切都像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这么一说,考试的梦,也是他染白头发之后才开始的。现实生活中,自己可从没为考试焦虑过,自己擅长考试。不如说生活中的种种困难里面,最简单的就是考试了。

公司咖啡机压出的酸涩咖啡味道传到鼻腔,把他的思绪拉回电脑屏幕的代码上。鼠揉了揉眼睛。

04

那是鼠的小学。那教室窗外的墙上每一块红色的砖块上都被刻下了某人的痕迹。那教室内的每一张桌子每一个角落都写着某人的名字。那教室里面的大家都认识鼠。

那时候,鼠和室友还不相识。或者不如说,鼠和他现在认识的所有人都不相识。小学是中国的万千城市中不起眼的一个城市中万千学校中的一个,就连名字也感觉稀松平常。不过,教室里面的大家认识鼠。鼠是他们的英雄,他是班里个儿最高的一个,而且每一次考试都会借他们抄答案。

鼠看着这红砖白墙黑板绿树,蓝色的篮球场和红色的乒乓球桌。周围所有人都比他矮。矮不少。刺耳的电子铃声传来,考试要开始了!这一次我们考历史。鼠觉得不公平,小学里为什么要考历史?上班这么忙,哪有时间学这个呢?但是考试一定不能考砸,幸好,昨天吃饭的当儿看了个有关秦始皇的信息……

鼠感觉有人在后面拍他的背。

“嘿,选择题答案传一下!“鼠想要回头,想要辩解什么,想要宽限几分钟,可是考场是不能回头的。

“嘿!“后面又摇晃了一下他的背。鼠还是回了头,却看到一头白发。鼠终于惊醒,身后的室友一脸惊讶地看着他,脸上还是那个标志性笑容。

“怎么上班睡着了?”

“有点累……”鼠喃喃道。

05

其实没什么话可说,到了饭点两人都聚在饭桌旁,没有吃公司食堂而是打开从麦当劳点的cheat meal,默默地把食物送进嘴里。

“我挺喜欢今天的薯条。“室友用塑料叉子指了指金灿灿的。鼠没理他。鼠讨厌这薯条,粉状的口感让他不适,反而泛起一阵胃疼。他也没有任何反应,而是继续把食物向嘴里送,仿佛那句话是对着薯条而不是鼠说的。”要是有个甜筒就好。“他又说。

墙上的老式钟表也静静地走着,秒针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早点睡吧,别下次给你们组老板看见。“六点四十分,室友发表了想要结束今日的请求。鼠也许想要两人做点什么,伸出手想要拦住室友的起身,却在下一秒卸了力气,手臂改变航道抓起了桌上的奶白色马克杯,喝了一口凉水,才想起那是昨夜剩下的。

鼠突然想要出门跑步,生活在加州的好处就是随处都有公园和绿地可以让他狂奔。夏令时让这座城市在五点陷入黑暗,鼠想象着自己奔跑的样子,胃里的食物一阵一阵地跳动。

他想起了十字架上的圣人,也想起了秦始皇。鼠突然觉得自己应该学习历史,各个国家的历史,知道得多一些,似乎就更安心些。我能不能成为一个历史通呢?能不能发展处自己的史观呢?要从哪里开始呢?有什么意义吗?

要不还是加个班,把项目代码整理一下吧。或者,昨天找我的那个猎头,也该把简历给她了。这个行业,工资是越跳槽越高的。不过——我也不想离开这个地方、也不想离开这个小屋。这么想着,鼠疲惫了,一股寒意从后背自下而上,酸疼从脖颈自上而下。他的心脏砰砰地击打着胸腔,诉说着不满。

06

五年前。

鼠被追逐着,踩着滑板走下略有坑洼的铺着石板的街道。那街道螺旋下降,广告牌和路灯都倾斜着向下指,连亮红的消防栓也指向地心。仿佛一个铁球把这城市的平面中心砸了个洞,所有东西保持着恒定的加速度向洞内滑去;又像是一个黑洞在城市中心产生,正在无情地把所有街道建筑吸入。

街道越来越陡峭,几乎是垂直向下。鼠的滑板装上路沿石,在空中转了几圈翻倒瘫在路上。路面是大块石砾,建筑的墙也是青灰的大块石砖,狂野而素雅。鼠面对着这四根白漆罗马柱支撑的宏伟建筑抬头站定,世界的坍缩仿佛已经停止,周围的人流车流不管不顾地继续穿梭于平地上,身边停了好几辆梅赛德斯奔驰,耳边响起了老鹰乐队的《加州招待所》。

鼠踱步进入这宏伟的路边商铺,他没有发现货品,发现的只有一排排储物柜,有的上了锁,有的门开着邀请着他来使用。金属的柜子漆面斑驳,大概是放在这很久了。鼠兀自地向前走去,把书包存在柜内,只拿出铅笔和橡皮,准备走向下一个房间,那是考场,熙熙攘攘的人流正在被吸入下一扇门。

不过是个英文语言考试而已,没有比这更简单的。鼠跟着人流,挑选着自己的房间。人流越来越稀薄,每个人都在十字路口左拐或者右转,只有鼠一直向前。房间的号码牌在视线中越发模糊,最后什么也看不见,鼠就靠着自己的记忆算数着前进。黑暗吞噬了走廊,他心生恐惧,不过,那号码该近了……

07

鼠今天的情绪比平常要高涨些,因为他的一个设计文档被批准可以执行了——算是项目有了大进展。

他脸上没有任何特殊的表情。倒不是有着喜怒不形于色的境界,只是很诚实地在内心并没有太大的起伏。像是饿极的人吃了一小口极美味的蛋糕,腹中的饥饿感更加强烈。胃疼。算是个好事,他告诉自己,算是个好事。

“干得不错!你在这个地方为什么要这么处理呢?“隔壁组穿着黑色的公司外套的同事过来拍了鼠的肩膀。鼠也抬起头给予了微笑。“其实,我本想如此……”如此如此这般这般地解释了技术细节,外套男便道了谢,向食堂迈步走去了。鼠看着他的背影思索着,自己解释得应该算是清晰、算是抓住了重点。

入职快要三年,虽然知道每个组是大概管着哪一块儿,其实本组的同事的名字鼠都还没有记全。鼠突然觉得,自己的年龄越大,越没有在意过身边的人或者事,反倒是离自己遥远的往事记得清晰。

由于睡眠紊乱,鼠最近常常走神;走神的时候,思绪总是飞至五年或者十年前的某个坐在学生宿舍的阳台上或者徘徊在陌生街道的下午或者凌晨。

他突然意识到今天还没在公司看见室友。平时一天到了这会儿这个人早已经转到他的工位上两三回了。鼠站起来环顾四周,他看到的只是一张张相同的升降桌和一台台相同的显示器。也许室友在别的楼层吧。这并没有什么太大的关系,大概是借着午餐的时候开会去了。

08

“我要离开。”

什么?

”我要离开这里。“室友手里拿着麦当劳买一送一的促销甜筒,语气平淡地对鼠说着。

鼠惊慌了,呆住了。他不知要说些什么,做些什么。

他只发现手中的甜筒已经融化,白色的奶油略略浸湿了他的衣袖。室友递给他纸巾擦拭。擦完,随手把纸巾丢进看上去像是被烤焦了的金属垃圾箱。那垃圾箱里插着榕树的树枝,也是枯焦。

”你要去哪里?“鼠问道。

”回中国。”室友说,”有个朋友在北京创业。“

”为什么?“

”做出改变。”

“你知道这什么也改变不了。“鼠看着自己的甜筒。

“一定有点什么会改变的。”室友仍然舔舐着他的甜筒,像个舔着蛋黄的猫崽儿,像个舔着乳房的婴儿。

他们继续在麦当劳后的停车场砾石堆上踽踽而行。一个衣衫褴褛的老汉手里正把手中的百威啤酒瓶砸向仅有的一辆白色丰田卡罗拉。他们听到什么东西碎裂的声音,并不像是玻璃。走到石桥头的时候,鼠照例抬头看榕树的华盖。四周的大榕树的华盖遮蔽着本就被黄昏腐蚀了的晴朗天空。

视线放下,停留在室友那一头乌黑的长发上。鼠再次从睡梦中惊醒。

09

考试梦停止了一个月。

这一个月,鼠的面试过了,半年内想要跳槽可以随时和猎头谈时间。

“回去的路上记得把我放在前街,约了今天下午重染。”室友从囟门处拔下一根褪色的黄色头发,皱了皱眉头,朝着鼠的放下努了努手。鼠瞟了一眼,打开左转向灯,在十字路口缓缓停下。

“那有个中学。”等着左转向放行灯,鼠突然指着右前方。

“一直都在那。”

“我不知道离我们公司这么近竟然有个学校。”

”是个高中。以前我也不知道。“室友撇撇嘴,”后来,来这边染发,经常看到十几岁的男男女女。有时成群结队,有时形单影只,都聚在路口那等着灯。我一开始想着,为什么大家都要过马路去那边,转头一看——嗬!”

左转的箭头变成绿色,鼠轻轻踩了一脚油门,一辆开了十年的奔驰W212。

“原来对面有个天主教堂。学生大概都是冲那边去的。再一看,那边有个麦当劳,原来是冲着麦当劳来的也不一定。”室友说着,手指着那个红黄的拱形标牌。“这个你肯定曾经路过。”

“每个麦当劳都特别相似。”

“确实是。麦当劳是个连锁店,自然是特别相似。学生在里面吃吃汉堡,吃甜筒,也打工,菜单也都一样。一个全天不歇业的避风港!不管是谁,流浪汉也罢,谁都可以进入,除了买了达美乐的人。“室友狡黠地笑了,“不过,有时候也看到学生买了汉堡之后就走进教堂。另一个全天候的避风港。教堂在我看来,其实也都相似。对了,你知道美国的教堂数量比麦当劳还多吗?”

“有这事吗?“鼠问道,看了眼后视镜。

”确实有的。哪都一样。“室友笃定地说,”教堂顶的十字,法院顶的美国国旗,麦当劳顶的金拱门。“

10

这个夜晚放下百叶窗后,鼠的心悸并没有就此停止。虽然不再做梦,每每梦中的情节闯入脑海停留哪怕片刻,鼠也会心跳不已。心悸伴随着胃疼,已经是鼠睡前必要的仪式。他习惯于此,甚至把它们当作生活的存在感。有时胃疼来得早些,鼠因为疼不想吃东西时,常常有着整个人都变得透明的感觉。

今天吃的仍然是薯条和甜筒,可是这些东西都一股脑儿被突然涌上的一阵恶心全部吐出。随之而来的是一些咖啡粉一样的棕黑色泥浆,再接着是鲜血,混合着奇怪的金属腥气。

鼠砸着室友的门。室友拿着耳机,似乎正和女朋友打着电话。

在室友开车去急诊的路上,鼠听着他嘟囔着“熬夜“、”饮食“、”胃黏膜”等等字眼,自己的意识逐渐模糊。鼠很想要睡一觉,可是他怕自己睡过去就再也没法醒来。

他在睡梦中感觉那根冰冷的胃镜管插进了嘴里,插进了食道,插进了更深的地方,可是和腹部的疼痛比起这都不算什么。鼠又感觉自己像是个被按住脑袋的虫子,在黑暗中四肢不住地挣扎乱动。他在麻醉中看不清身前的任何面庞,只能清楚地分辨听到了室友的电话声:“对,对…哪都一样。“。渐渐地,外界的噪音平静了下来;迷茫间,他看到刚来到美国时快落地看见的旧金山机场的天空,那天空是那么的平和普通。也就是在那一瞬间他知道,自己从来没有摆脱这一场西征梦。


《西征梦》,原创作于清朝末年,原为做梦攻打太平天国被大败而归,最后仍然吹嘘自己得胜而归的故事,后被艺人根据时代背景反复改编,民国被改编为打军阀的版本,现代又被郭德纲改编为自己做梦去美国白宫反恐的故事,随着郭的梦醒戛然而止,整篇西征登时成了一串荒诞梦。(来自维基百科)

-- Yu Long
Published on Feb 08, 2025, PST
Updated on Feb 16, 2025, PS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