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给岚的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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岚:

今天,冬天的雪裹挟着一整年的肮脏和悲凉造访了东京。中国,你在的城市,下雪了吗?

当今年第一片雪打上了我的窗,染上第一摊不纯洁的白的时候,我今年第一次摘下了载负着三十万只尘螨尸体的窗帘,扔进了洗衣篮。洗衣篮需要被人小心翼翼地拎到洗衣店,洗衣机需要投币,洗好的窗帘需要被人拎回。这即是说,我需要在这里等候又一个爬满尘埃的两小时。因为如此,我又活过了一天。

雪是灾星。你没在此久住过,但是你也知道,东京的道路怕雪。大雪封住路面的交通,也封住心灵内外交互的通衢。洗衣房的左面是书店、右面是拉面馆,就是我们以前常去的地方。但是现在,咖啡馆户外的凳子已被撤走,书店门口的风铃也很久不传来响声。人们坐在室内翻着书、吃着荞麦面,书页上方、面碗的氤氲中,是一张张红扑扑的脸颊。可是我偏要走出洗衣房站在街道上,望着对面没有行人的街。因为我喜欢雪,这肮脏的雪。我庆幸自己没有在自己短暂的人生中留下任何关于雪的记忆。没有记忆便没有痛苦;记忆,如果有,也只能是痛苦的记忆。

我刚提到了“痛苦”二字吗?这二字十分可笑,实在是非常可——笑——呢。

幸福固然不真实,但是痛苦总免不了作态。但是,但是,无病呻吟却是道学先生的作态,小题大做则是政治人物的把戏——在那无意义的宏大下,平凡人对于另一个平凡人的苦痛留下的却只剩下感情的滤渣。

他们愤世嫉俗地谈论着“民间疾苦”“世风浇漓”,听着新闻里父母双亡的故事陷入慨叹,看着电视剧里的爱恨情仇潸然泪下,看着朋友圈里面数不清的忧郁悲伤小清新点赞转发,为竞选和综艺的辩论台上尽其能事的渲染拍手唏嘘,但是若是身边的人向他们流露出痛苦绝望,他们只会投去冷漠甚至鄙夷的眼神。

我能证明什么?雄辩家能用真理驳斥我得想投身林菩狱,道德家也可以说得我抬不起头。我父母健在,我四肢健全,我衣食无忧,我身体自由。我坐在居室里苦恼Am9和弦太难按,流浪者也许为了吃饭卖掉了最后一把吉他。我踩着星光走进院子里时陷入死和命的沉思,难民则为了活命跨过缅甸来到马来西亚。我抱怨着宗教经典又臭又长,无数人却因为宗教迫害流或者极端组织离失所。我全身上下完好无损,安然无恙,但是我一遍遍不厌其烦地舔舐着自己遍体看不见的伤疤。

雪残酷得像这个世界。

可是我从雪国旅行一遭,看到了白色的美丽,然后回到这个肮脏、晦暗的世界。我在看书,太宰治的书。这位作家终于新近死去,作品才又被书店从仓库的灰尘中拎出摆到货架上;若是错过了这阵,可能他们要永远死在仓库里了。我看着洋溢着死的气息的文字,字迹在空气中逐渐变得透明稀薄最后停止呼吸。它们死去的尸体白色如窗外不纯净的雪。一台台投币洗衣机在我身边轰鸣着,那声音总算是盖过了我心潮涌动的声音。坐在旁边的老妈妈把脑袋从过期泛黄的女性杂志上抬起,瞪了我一眼。我无声地发出大雁般的悲鸣——

为什么世界总是那么邪恶呢?

这句话听起来很荒谬,但是在此之前的无数时刻,我曾都这样想过。在这封信的前几段落,这句话几乎也要呼之欲出。可是太多人不愿让自己的高贵被认同一个痛苦者的悲观而玷污。我说世界邪恶,快乐虚幻,痛苦真实,他人即地狱,他们说:“青春期的孩子都会有那么一两次要质疑人生意义的。”我不明白,上面的话从叔本华和萨特口中说出便是圣典,从我口中说出便是青春期胡思乱想。

“我装出一副早熟的样子,人们就谣传我早熟。我假装懒汉的模样,人们就谣传我是懒汉。我装做不会写小说,人们就谣传我不会写小说。我假装爱撒谎,人们就谣传我是说谎的人。我假装有钱的样子,人们就谣传我是富翁。我假装冷漠,人们就谣传我是个冷漠的家伙。可是当我真的痛苦呻吟时,人们却指责我无病呻吟。”

于你,我无需掩饰,更无需做作。如果我的十几年生命没有帮我弄清一些真理,那么这起码是真实到几乎可以摸到骨头的经验性结论。我像是一个台球,在桌上到处滚动碰撞得伤痕累累,趁着最终好歹停下来而下一杆还没开始时的空儿思考,得出了这个结论。

世界是这样吗!我有时会无端哭出,直到现在也还是这样。请别觉得突兀——我只感受到整个世界的所有元素都完美巧妙地安排在一起,从人生的每一个我看到的方向、每一个我触及的领域,为我纺织着完美无缺的痛苦。这是一篇只有自然和上帝之力才能编织出来的邪恶交响乐,每一个音符都敲打着我残破的身躯和灵魂。

扫雪车终于挂着醒目的标志吭哧吭哧爬上了街。我大概是街道上第一个看到这个庞然大物的人——或者生物——因为下雪的街道上并不存在第二个人。天色昏沉阴暗得分不出早晨下午。我就这么站着,看扫雪车一点点将掺杂灰土石块的雪吞进肚内,感觉自己的内脏似乎也一点点被蚕食抽空、不复存在。我几乎有些害怕地摸了摸胸口,平坦,但是能感受到生命的跳动。那邪恶的节奏。

邪恶!这个词从不知何时发生在我的大脑里面,突然一刻我发现身边一切的发生都被这个“邪恶”诠释了。这个顿悟就好像是圣奥古斯丁的花园悟道一般豁然开朗。对了,就是这个词。我曾迷惑过,曾励志过,曾倾诉过,曾乐观过,曾向往过,曾努力过,曾积极过——但是现在,我的心与脑都到了某种特定的极限。除了邪恶,别无他物。我总算明白,邪恶才是世界的本质。知道这一事实后的我的超我轰然倒下了,从此再也没能站起来。

初君曾在写给我的信中,这么描述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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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头埋在了小溪旁,吸吮着不算甘甜也不算苦涩、不算清澈也不算浑浊的溪水勉强度日。洪涝时候她的头发被冲刷凌乱,干旱时候她忍受寂落的干渴。溪边偶尔游过来一只鸭子或者踏过来一只鹭鸶,她的眼睛眯上挤出了笑意;但是若是水鸟游了过来,她便把鸟儿赶跑。过路的人们想要提供帮助,但是她所允许的帮助只限于往溪边带食品或者在溪边讲故事等,对于拉她起来、送她回家的请求她一概拒绝,并且把脑袋埋向更深的大地。

“我不走。你们不要管我。”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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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种被外在生活和内在心灵由外而内地狠狠打磨后伤痕遍体的痛苦,一种仿佛经历太多以后终于疲惫的放弃。像是跟着旅游团一天走了五个景点晚上回到小宾馆翻看拍摄的照片时终于到来的无趣,像是在自助餐馆胡吃海塞后看着桌上最后一盘电鳗鱼终于坐倒在凳子上抚摸饱胀的胃的空虚。

哭?泪水不被别人接受,也不被我自己接受,可是作为生物的我只听凭自己的生理刺激让炽热的液体从体内跑出,带来生理释放的快感。可是那些极端的负面情绪都仿佛不愿在我身上久留,而我如惋惜死去的小鸟一般惋惜那种强烈。哭过后,大哭大闹砸东西的欲望离开后,我甚至感觉空失望虚。因为这时,生命又陷入无边际的死。

距离春天到来还有三个月?二个月?日历上写着是一页页的失望。

初君对我的那段感情是将去的春日的最后一只来鸟。我也曾震颤于不知所以莫名其妙所谓幸福。可是我还是抬起手赶走了这只鸟儿。他也许是个好男孩,可是我不得不让自己相信他也是邪恶的一员罢了。真的是十分抱歉了。幸福将去,我不伸手挽留。我的解释是,那是大概神经深处对于幸福的恐惧。

我累了,真的。我这么想。为什么每一天,上帝都要把折磨和苦难放进我的生活?哲学家发问了:为什么每一天,上帝都要把折磨和苦难放进人类的生活?为何,若世界本质皆是痛苦,人类仍要生存繁衍,将痛苦延续永恒?我不明白他们的答案。于我,大概就只为了那美好瞬间吧。哪怕只是一瞬,哪怕与痛苦相比,这比例只是九十九比一。尼采不是说相信虚无也比什么也不相信好吗?我姑且相信这样的美好吧。

那一瞬间的,宗教狂喜般的美好。你有经历过吗?我的心在翩翩起舞了,几乎要用唱诗班的方式吟唱出来。这不是虚幻,这是真实。就和冰是冷、火是热、风无形、水有声一样真实。我要唱了:鸽子爱吃玉米粒。柳树生长在河边。海市蜃楼因水而出现。雪啊,雪。

看看雪,不啻也是人生一件乐事。生命于我固然是痛苦,但是生活这一瞬间雪的激动宛如电流,刺激得我无声地泪流满面。清晨推开窗口,都市的凉风吹在脸颊上,我泪流满面了。勃兰登堡协奏曲的大键琴音在耳机里面奏起,我泪流满面了。坐在乡间小路边的大石上脚边有野狗转来转去,咽下刚才在街边买的鲷鱼烧,我泪流满面了。把吃剩的鲷鱼烧丢给它,它连忙叼起吞下。狗也泪流满面了。

于是我明白了我活在这荒谬世界的意义了。没有什么追求洞穴外的世界,没有什么永久和平或者历史终结——只有那一个个瞬间——像是太宰治一般,为了一件鼠灰色细条纹的夏季和服,姑且先活到了夏天。

就这么不断写信给自己的兄长,我也感到羞愧难当了。可是,能看见我的文字的也只有你了。梵高本以为高更是此生知己,那举世名画《向日葵》都是送给他的作品,最后两人不也大打出手?一直愿意看他写的信听他诉说的,只有他兄弟提奥。

也许让我用三年前写下的第一篇也是最后一篇日记作个结尾吧,这里的每一句话,现在看来却是无比讽刺:

“明天,尝试做一个快乐的人。以自然和单纯微笑面对每个面对的人,以嘲讽的冷笑击败每件邪恶的事。在寒夜的房间温暖地点一盒外卖披萨,在橘黄的街灯下满足地消磨一个长夜,在雨晨的窗台上清朗地念一句浸湿的诗句。岁月残酷,但是我仍好康安宁。”

即日

-- Yu Long
Published on Sep 08, 2018, PDT
Updated on Apr 08, 2018, PD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