咖喱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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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日式咖喱的印象大概是这样。

很年幼的时候看着超市里面盒装的咖喱块新奇,央求母亲买来做了咖喱饭。味道已经忘记,但是依稀记得口味是很独特、可以称得上是美味的。现在回忆起来,也记不起是几岁,用的什么碗,是午餐还是晚餐。也记不起煮了多少,是只有我一个人在津津有味地吃,还是一家人一起享用。也记不起咖喱里面放了什么,也许是土豆块,也许有肉类,也许什么也没有。

那之后几年,没有吃过或者想过咖喱的事情。它像是生活中大多的有趣事情一样,出现之后随即就消失。就像是在池塘边喂鱼,一把饵料撒下去,五彩斑斓的大鲤鱼马上聚拢,欢腾片刻后然后又马上散开。

自己开始煮咖喱是在三年前。我用着房东的美式厨房,再一次把超市买来的咖喱块倒入了锅里。我切了牛肉粒、胡萝卜丁和土豆丁。每一样我都切得很小。我煮了米饭,把米饭扣在盘子里,再把咖喱浇在饭上。

那时候我刚开始做饭,煮咖喱让我很安心。他不会有任何失败的可能,除非水加太多。我给母亲打电话,给她看了自己的作品。母亲也许也把咖喱这回事忘记了。

煮着各式蔬菜的水开,关火,等十秒,放下咖喱块。余温划开,搅熟。吃了几次,确实又失去了兴致,转而研究其他的菜肴了。

每天,我都要和食物打交道。几年前,刚开始做饭之际,我突然对食物产生了敬畏。与食材和食物打交道久了,它们也就变成了参与你人生的一部分。咖喱,我细细思忖道,其实也稀松平常,不是什么特殊的美味佳肴。我没有文化认同,也没有寄托任何情绪在这稀松平常的食物上。

还有一个月我就要离开加州。

盯着已经忘记了放在柜台里多久的咖喱块和放在桌上多久的红薯,我觉得我今天想要煮咖喱。

之前的每次,我都是备好土豆胡萝卜和牛肉,才开始准备咖喱块;不过,烹饪多了之后,似乎食谱的改动也早已不再重要。是的,还有一个月我就要离开加州,我只想消耗掉手头现有的食材。我就发现做饭是不用脑子的;大部分熟悉的食材,都是有熟悉的烹饪方法的。用红薯代替土豆,鸡肉代替牛肉,又有何不可。

没有咖喱块的时候,应该怎么做咖喱呢?大概是真的把各式香料下锅煮熟吧。

我仍然煮了饭,仍然是先加在一个小碗里,再倒扣在了盘子形成拱形。不过,这次的米粒远没有三年前刚开始做饭时专为做咖喱的时候买的米的品质优越。

我自觉身边做饭的人应该不少(嗯?也许)。不过,我从没听过谁要煮咖喱,或者煮了咖喱要请人来吃。也许咖喱本就不是一个可以分享的东西。有没有可能,大家都在偷偷煮咖喱?想到这我笑出了声。

和我同行去日本的朋友问我:去年咱们去日本吃的最好吃的是哪一餐?

我一时间没有答案,不过想了十秒回到:临走那个中午吃的咖喱。

也许我说谎了:如果说那个几百日元的咖喱饭还不如几万日元的omakase,那似乎也有点荒唐。不过我脑海里第一个想到的确实是那个咖喱猪排饭——我想起来了,是一千一百日元,不是几百。

据同行者说,那种店,专门给当代家里妻子不愿做饭的日本工薪阶层男人提供下班吃的热腾腾的咖喱饭。对日本男人来说,时代已经变了;不过,在店里,鸡排、猪排、牛排,随便你挑选。我听着,默不作声。

在日本,拉面是要一个人吃;没人希望吃面的时候被打扰;一个人吃拉面,也不会像是一个人点菜、一个人吃火锅一般奇怪。我不止一次找到传说中那拉面店的单人隔断设计,可惜我进了几家店都扑了空。在旧金山日本城吃拉面的时候,坐着四人桌,我却生出一股不自在。咖喱饭也许也差不多。

我愿意把拉面想象成孤独的午餐,咖喱饭则是孤独的晚餐。当然,要调换也未尝不可。

在新加坡读高中的时候,每每中午我都会去造访那个和食摊位。他们只有两种饭:照烧牛肉和咖喱鸡肉。一个很甜,一个很辣。照烧牛肉就是一份米饭上放着一些煮烂了的牛肉片儿,再撒一层照烧汁,整体黑亮;咖喱鸡肉则是几块煎熟的鸡肉上淋一层辣咖喱,咖喱金黄得都要泛着红光。不过不论是哪种,都会撒一杯玉米粒,再撒一层厚厚的furikake。

甜还是辣?我每天中午都问自己这个问题。一开始,我算着我吃哪一样的频率更高,不过几个月后就直接放弃了计算。

父母来新加坡看我的时候,我照例把他们中午带到了学校的和食摊位。这一次我记得,我那天中午的选择是辣。于是三碗咖喱鸡肉摆在桌上。那之后,父母不止一次地问我:你每天就吃一样的东西吗?一年之后,这话变成了:你别每天都吃一样的东西了。现在想想,这个愿望也已经实现。

2024年夏天。

住进纽约曼哈顿的第一晚,我赌着气和飘说,我明天一定要吃咖喱。我在地图上找到了一家专卖日式咖喱饭的店。我看中了咖喱猪排饭。为什么是咖喱?我不知道。咖喱饭还是那么有安全感。它从不出错。没有谁能把日式咖喱做得难吃;我也不需要找到人去和我一起吃。

可是第二天我没有去成。公司聚餐。

第二天晚上,我又把相同的话跟飘说了一遍。我一定要去。仿佛是为了证明什么,我再次搜索出那家店的地址,又把截图发给飘,尽管她现在距离纽约一千公里。要吃咖喱饭,我想着。我觉得她没有在意。

我一定会去。

四天后,我去了。我造访的那日,餐厅已经准备收摊关门;一个黑皮肤的女孩在把凳子一个一个擦拭,然后摆在桌上。我看了十秒,清了清嗓子。

“我要一个猪排饭。”我说,眼睛看着柜台后面花花绿绿的菜单。背景声是电视里面正在播放的棒球比赛。

“只能打包,不能堂食,可以吗?”

我略略一点头,把信用卡拿出来付款。她从冰箱取出一份看不明白的东西,去了后厨。电视机里面仍然播着棒球比赛,有点吵嚷。凳子已经全部放在桌上,餐厅里面只有我们二人。我转过身背对柜台,看着玻璃窗外走过的西装革履的人群,觉得店内又是实在的安静。

“要餐具吗?“她突然在身后发出声音。

我又一点头,可是不等她装上餐具,我自己拿起桌上的一次性叉子就放进白色不透明的塑料袋里面了。仿佛像是逃离一个我本不该存在的地方,我匆匆离去,迅速地跑回宾馆。白色的塑料袋不透明,这可太好——进电梯的时候,我觉得所有人的眼神都在塑料袋上,可是他们永远不会知道我买了咖喱饭。

我很想问问那女孩,这小店一天能来多少人。华尔街的人流是否真的会造访这个角落(我自己拿着谷歌地图也错过了两次),吃这种东西。那些穿着正装的人,晚餐究竟要吃什么,又是和谁一起进食。我低头一看,突然发现自己的正装也还没换。

宾馆没有开灯,只有恒温器在轰鸣。

那晚上我对于咖喱饭并不满意。咖喱竟然是酸的,分量也极少。猪排有些变冷(这也许是我的错,如果在当场吃也许不会变冷)。蔬菜没了水分。米饭普通至极。我边吃着,边在谷歌地图上翻着评论。看来他们生意还是不错的,流量不少,完全不用为他们担心。有个人这么说:curry is my go-to comfort food.

迟疑了十秒,我打开和飘的聊天窗口。

”我们以后不要说话了,你能理解吗?“

”我不理解。但是如果你认为这样对你有帮助,我尊重你的选择。“半晌,她的回复出现。

”嗯。“我说。”我想要试一试,看看会不会变好。“

”我不愿把你当成comfort food。“看着她的对话框显示正在输入,没等她回复,我又赶紧加上一句。

”好的,“她似乎是把之前打的字全删了,留下最简单的问题。”我们什么时候开始呢?“

”就现在。“

放下手机,我看着餐桌,比刚回来的时候更暗。咖喱饭已经被吃完了,一点点咖喱的痕迹留在白色的餐盒上。我看了那空餐盒最后一眼,然后把它丢进了垃圾桶。扑通。孤独地坐在双人套房沙发里面的我也迎来的在华尔街的第一个周末。

-- Yu Long
Published on May 22, 2024, PDT
Updated on Jun 23, 2024, PD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