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明治的最好吃法

4060

17 min read

This post is more than 5 year(s) old.

中午,午餐休息。我脑子里面装着小贩中心咖啡店的咖椰西多士,匆匆地在学校里面行进。口袋里面手机震了一下,那是大量未读消息的提示,我掏出手机来看。收到班主任的短信,班主任是物理老师。他说,恭喜,你全国物理竞赛得了金奖。他把“恭喜”的congratulations拼成了congrats,我有点惊讶。我原以为,只有年轻人会使用这个拼写,而他已经是年近耳顺的老头子了。

苹果手机有个特性,所有的通知——软件通知、短信、社交媒体的信息——全部都堆在锁屏界面,一条条排开。几个初中同学在班级群里面谈论着学校放假的日期,很快把班主任的信息冲到下面去。我索性当作没看见,把手机又放回了口袋。

我走过斑马线的时候红灯刚好亮起。我叹口气,插上耳机,准备听今天早上没听完的苏格拉底思想研究。今天早上坐在校车上,六点的新加坡还是昏暗的黎明。几乎满座的车上人群昏昏欲睡,五六个学长躲在车尾开灯的地方打着游戏。我在密不透风的狭小空间找了个位置坐下,可是我打开音频的时候忘了插耳机,一句“苏格拉底选择了死亡”就传遍了整个车厢。我赶紧把音量调小,然后插上耳机。所以,他们听到的应该只是“苏格拉底选择了”或者只是“苏格拉底选”。至于是哪一种情况,我便是不得而知。室友坐我旁边的座位,正眯着眼打盹,那一下也睁开眼睛冲我说:“苏格拉底,是吧。”

此时他就站在我旁边,等着行人信号灯变绿。我说我带他过马路去咖啡店吃白脱酥和烤培根,他很有兴致地追问什么是白脱酥。我说我不吃白脱酥。他问,那你去吃什么呢?我说我吃玉米三明治,我喜欢他们切三明治的刀。没有一把精准干净的刀是做不好三明治的。他说哦。但是其实我脑子里面想的是咖椰西多士。

但是其实这些食品又有什么区别呢?看那种早餐咖啡店的招牌是看不出什么的,他们只会写上“toast”(烤面包片),但是烤面包也分软烤硬烤冷烤热烤啊——我便勉强从西点里面借来名字:不烤或略烤便塞上火腿奶酪之类便是普通三明治,软烤以后装冷盘便是西多士,烤到完全脱水硬脆什么都不夹只撒上砂糖就是白脱酥。

现在你问我白脱酥是什么,我又怎么回答你?大概是烤面包片的一种吧。

我觉得我需要再看一遍那条短信,便在口袋里面掏手机。耳机线缠着衣角和我的手指,我真的掏出手机的时候灯已由红变绿,车辆一辆辆在斑马线面前停下,仿佛游戏机里面打到轨道末梢停止的弹子球。灯珠下面的行人按钮里面放出给盲人指示的嘟嘟声,也向我这个暂时失明的人昭告着绿灯的到来。我被一种外来的神秘力量推过了马路,手机的锁屏界面又多了十条或者两百条信息,我费力地向下划着,心里想着待会儿就退了这班级群——但是突然想起这班级群好像是我创建的,不由得又哭笑不得。

现在班主任的那条消息静静地躺在信息的杂物堆中。我觉得我是不是应该回复点什么。我便回了一个“噢”,想想,觉得似乎不太适合,又加上一句“谢谢老师”,打上感叹号。应该没问题了。我觉得这条信息的危险性已经降了一个级别,便和身旁一同走着的室友说,看这个。

他接过我的手机。哇哦,牛逼,他说。我说,是吧。他说,我还没收到呢。我说,等着吧。他问我是几点收到的,我看了看,十点半。他便显得无限惋惜地说,那我可能是没有啦。

我点了咖椰西多士的套餐,两块六毛钱。饮料我想要美禄,但是老板说美禄需要加两毛。我便去找在早就不满三明治跑到牛排摊去的室友,拿了两毛钱回来。老板看了看我手中的硬币,说,小伙子,送你喝了。我就又把两毛钱硬币揣回兜里。冰冷的硬币和手机屏幕碰撞出金属的质感。

老板把两个生鸡蛋丢进一桶开水,盖上盖子,把桶给我,说五分钟以后就可以了。“就可以了”?我不明白。坐在座位上一边啃面包,一边听着苏格拉底的死,我才想明白——五分钟以后,就可以把鸡蛋吃掉了。牛排似乎做得特别慢,室友还是不回来,我摇摇头,仿佛在评论一个不相关的人。

蛋敲开还是半流质,倒进桶盖里面,我按照记忆中她教给我的吃法,把蛋划碎,加上酱油和白胡椒粉,一勺一勺吸食。她已经离开了我,就像她离开了我室友一样。原因自然大有不同,关系自然大有不同,但是此刻我觉得,最大的不同无非是时间罢了:我室友是一年前,我是一个月前。除此之外,再无显著不同。

我搅着杯子,那是喝咖啡养成的习惯,现在咖啡戒掉以后也没改回来,以至于喝什么热饮都喜欢搅杯子。美禄泡得太淡了,不过好歹是没收钱,我也没什么抱怨的。

几乎是室友把牛排端来的时候,我起身离去。

下午连续几个人祝贺我得了金奖。我很疑惑?这个奖真的地位这么高吗?化学老师来上课,说,祝贺。我也说,噢,谢谢。我很想寄出一个正常学生会有的笑容,但是我做不到,干脆也不去尝试,便又谦恭地欠身点了点头。班主任过来实验室上物理课,对着全班说这一事实,我坐在第一排,感受着他拍着我的肩,心想,这要是在中国,就该有个什么全班鼓掌之类的节目了。我从实验室回教室时从这老头旁边经过,他突然拦住我说开放组的金奖真的十分难得。我想想也是,别说开放组,咱们学校就算是低年级组,高年级组又有多少年没人得过金奖呢?但是我没有说,他开始絮叨什么今年只有两个金奖,我觉得这怎么可能呢,只当自己听岔了,便点头离开。点头、欠身总是安全的,比一个不自然的微笑安全多了。走廊上见到以前教过自己的数学老师,他也说祝贺。还有一个认识我的学生,也说祝贺。但是后来碰见的一个学生没有说,回到班上后班上的同学也没有说。

回到宿舍第一件事就是洗澡。洗澡的时候我边看着水流从身上划过,一边想着这所有的一切。我才想起来,今天运气特别好,不只是物理金奖,英文演讲的结果也出来了,30分也拿了27分。我真诚地为后者高兴,但是对于那个金奖我却怎么也不能把它与自己联系起来。我才明白为什么班主任要抓着我一遍一遍强调这个奖的重要性,他看我的漠然神情,认为我并没有意识到这个奖的重要性。其实我知道这个奖的地位,只是无论如何也无法露出除了漠然以外的任何神情。我表现的完全像是另一个人,得奖的是另一个人。就仿佛,我还没得到她,她便离我而去了。

我揉搓着自己的肉体,想到了几个月前文艺协会的全国青年诗歌比赛我也拿了第一。当时让我上台发言的时候我就着自己的诗歌大谈特谈,谈创作,谈文学观。那时候我刚出版自己的第一本书,还是意气风发的状态,我心想,真的是意气风发,除此之外找不到第二个词。看来反应和神情并不和奖的规模成关系。同样是全国奖项,我的反应截然不同。

于是今晚我没吃饭。晚上饿的不行,又去泡了一包方便面。一袋方便面对我而言,吃的时间总是比泡的时间短的。于是不到五分钟我就又在厨房挤着洗涤剂冲洗着沾满油渍的塑料碗了。水流和时间在手指间流过,没有挽留。

那时候,我们三个在宿舍的下一站下车了,我和我室友和她,那时候她还是他女友。那天很晴朗。一年前的记忆,尚且清晰。去年的物理竞赛我们一起报考,一起参加,一起考完去聚餐。没有人和另一个人有约定,只是自然的聚在一起,英语里面有一个描述这种情况的词,叫做“gravitate”。

她带着我们去体育馆吃日式自助火锅。我们走在阳光下,绿茵场旁边的人行道很寂静,只留下我们说笑的声音。我终于是忍不住地抱怨自己的坏运气。那一次的物理竞赛实在太难,我说,自己准备的充分的这种人还没那些会猜的对得多。

“前五年的所有题没有我不会做的。结果今天出题这么难。”我忿忿不平地说。我有一个特别精妙的比喻:“假如说,注意只是假如——我的水平是6,别人是4,题目难度出成10,我也没办法。”

呷哺呷哺是传统日式火锅料理的一种,属于“锅物”一类。室友受不了辣椒,她嗜辣,自然叫了类似于鸳鸯锅的锅底。我就自己想:我是属于吃辣的一派还是不吃辣的一派呢?自己却也不能决定了。我想起来我们三个聚会一起点饮料时候的场景,我是属于喝酒的一派还是不喝酒的一派呢?我也不能确定了。总之,最终一定会点分隔开的锅底,啤酒和可乐也都会叫上。我涮一涮辣锅,又涮一涮清汤;我喝一杯可乐,又喝一杯啤酒。最终这些问题还是没有解决,不过能享受双重乐趣的我并没有不快。只是,有时候我会觉得,不论是辣锅还是清汤,不论是可乐还是啤酒,都不是为我点的。我在那时候想起来了妈妈和我说的话:这样子的话,你要找机会退出了。我说是,再看会儿吧,毕竟三人做了一年朋友。

那天我室友的心情特别好,她和我一样却是闷闷不乐。室友和我对于竞赛的说法则完全不同,他说:“反正都不会。重点是猜单位,四个选项里面,单位对的那个……”我看着他的嬉皮笑脸。我记得很清楚的。那年他拿了铜奖,我和她则是什么也没有。

开心吧,他对吃饱了的女友说,有好吃的开心吧,她点头,说,但是吃完了又不开心了啊。

我把牛肉放入汤锅,一下一下数着20秒。隔壁桌隔着和式木屏风传来啤酒杯子碰撞的清脆声音。那时候我还有一块黑色腕表,表上的时针指向9点。

我提议酒足饭饱便沿着新加坡河散步,他们说好。我记得很清楚的。河边是昏暗的都市之光和坐在长凳上的情侣,偶尔有跑步滑冰的人从身边经过,后来室友把手搭到她腰上。我背过身去。他们接吻了。我记得很清楚的。在这河边。后来他们分手以后,我问他,当时你伸舌头了吗?他说,当然。我记得很清楚的。

室友坐在桌前,对洗完澡回来的我说:学物理学到一知半解,反而不如完全不学来的好。题不会做,想象力还被限制了。我觉得我该说点什么。可是我没说,我觉得不能说。想起去年,大概那时候,他也是这么想我的吧。

一年前三人的美好,是梦一般的存在吗?我想起我们三人一起的无数场景,为什么我们从来没有猜忌呢?为什么我们从来没有怀疑呢?这一切,是因为他们的分裂而消散的吗?还是从一开始,就不应合理地存在呢?我纵使调动全身心的力量,也再难以想象出那么一个二男一女的三人小团体了。我们穿着校服打着伞头顶烈阳走在异国的街道上,眼睛搜寻着可以吃大餐的地方,想着在商场里面要购买的物什。就这样渐行渐远吗?我不能开口,说我们再聚一次吧,因为这段关系大概已经被诅咒了,擅自揭开封印无异于打开潘多拉的盒子。

就像我神伤于我们三人的死去关系一样,人们真诚地为苏格拉底的去世哀毁骨立。可是世间万物运行自有其道理,很多看起来是自由意志的选择,不过也只是自然规律演变的一个必然概率罢了。苏格拉底选择死亡,怎么能是对于世俗的妥协呢?若是妥协,他完全可以更俗些,答应学生帮他疏通关系脱身的请求了。这死亡,大概也是“哲学回到人间”的最后一个象征吧。

洗完澡去散步,今晚的月光特别明亮,简直像是那天的日光。生活区和便利店星星点点地亮着人烟的光,与月光掺和在了一起,碎在石板路上,碎在水泥地上,碎在草坪上,就像是谁把奶油浓汤打翻在地。自然规律就是——我们终究还是孤独的人,对吧?我们不过都是来到这异国他乡的”学生”罢了,以前有很多,以后还会有很多。但是这普遍性并不使得我们生活的错位变得渺小,关注的缺失反而刺激我们更加寻求互相的支持吧。

这大概是个合理解释。理性的思考总是能带给我一些合理的解释,但是人性和关系毕竟不应该是理性的。关系、生活毕竟有几条线不可越过,但是试图弄清线画在哪却是徒劳的,就像是企图弄清楚这种烤面包是西多士还是白脱酥一样徒劳,就像是企图弄清自己喝不喝酒吃不吃辣一样徒劳。因为,这时候理性登场,而感情不再存在。

就在这月光下,我突然明白,这应该是为我的辛勤努力去年该颁给我的金奖,至今年才姗姗来迟。难怪我总是认为得奖的不是我,而是某一个别人呢。这一次金奖大约是错位了,就像是我错位的生活。

-- Yu Long
Published on Oct 26, 2018, PDT
Updated on Oct 26, 2018, PDT